一缕岁月的慈光
赵新华
1989年,我考上了师范学校,那会儿能考上的,都是全县拔尖的娃,考上了就有城市户口,就成了“公家人”,等于把穷日子翻了篇。母亲高兴得逢人就笑,杀了鸡,蒸了白面馍,做了满满一桌菜。村里人都来道喜,有人说我肯下苦,有人说我命好,连“祖坟冒青烟”的话都讲。可我心里清楚,这哪是我的本事,是姐放下书包的成全,是哥扛着锄头的让步,是母亲挑着水、熬着夜,一点点攒出来的。
师范学校的四年过得很快,毕业后我被分到了二十里外的初中教书。
1998年,我也成了家,爱人是当地小学的民办老师,我们是自由恋爱,没什么轰轰烈烈的讲究,只图踏实过日子。
家里条件依旧紧巴,婚礼很简单,把我在学校住的那间宿舍兼办公室简单拾掇了下当新房,墙上贴张红囍字,床单被套换了新的,就算是仪式的全部了。
那天母亲来了,站在屋门口,看着屋里简单的摆设,眼里慢慢就浸满了泪。那泪不是酸的、苦的,是亮闪闪的,裹着笑。她没说多少话,就站在那儿,手轻轻摩挲着衣角,可我一眼就懂,那泪里全是放心,全是对我们往后日子,最真、最满的祝福。
婚后一年,孩子出生了。学校的住房挤得转不开身,我们一家三口便搬出校园,住进岳父提供的药材收购站闲置的房内,房子一进三间,中间当灶房,两边各带套间,还算敞亮。
母亲在老家依旧被农活拴着,实在抽不出身看娃,我和爱人都是老师,上课、备课紧得很,只能请了个当地女娃当保姆。爱人是民办教师,工资微薄,几乎全给了保姆,一家子的开销全靠我的工资撑着,常常月中就开始匀着花月尾的钱,日子紧巴得很。
实在熬不住了,我跟母亲说想辞掉保姆,接她来带娃。这可难住了一辈子没离开过老家的她,一边是老家一大家人的吃喝照管,一边是我们这边嗷嗷待哺的娃。纠结了好几天,她还是应了,又怕嫂子心里不高兴,来的时候特意把在老家上小学的大孙子也带来了,让我想法子转进镇上的小学,我只能跑前跑后办妥,收购站里,就这么凑成了“五口之家”。
母亲来后,收购站里便更有了家的味道。每天我和爱人一下班进门,饭菜早已做好,院子里原先落满的药渣、碎柴,被她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杂草都拔得利落……日子再拮据,她也总变着法子让我们吃得舒坦。
母亲虽离开了缺水的老家,可对水的金贵劲儿,早刻进了骨子里。收购站院子里有口压井,清亮亮的水旺得很。可她洗脸,脸盆里只浅浅盛一层,洗完了还要端着盆,匀匀洒在院子里;洗衣服更是把水省了又省,领口、袖口搓干净,剩下的水再洗别的衣裳。
离开土地的母亲,如离了水的鱼,总不自在。虽帮我们带娃、做饭,嘴上却总念叨着老家的庄稼:“麦子该浇了”“玉米该薅草了”。一到周末,就急着要回去,还总催着我们一起回。要是我们忙得抽不开身,她就独自回去,遇到农忙时间,她便不能及时赶回来,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个月。
从镇上到老家,二十里的山路全是坡。每次她要回,我都让她坐班车,她却总摆手:“坐车又晕又费钱,走路舒坦,人活朗。”她晕车晕得厉害,除非实在走不动,从不坐班车。每次往返,她都靠两只脚走,回来时还总肩上挎着布包,装着老家的鸡蛋、腌的咸菜,或是刚摘的青菜。等她走到收购站门口,裤脚沾着泥,额头渗着汗,连喘气都带着急,我看着她疲乏的样子,心里堵得慌,总觉得对不住她。
日子一天天过,我眼看着母亲的身子大不如前了:背比以前驼得厉害,走路时手里多了根棍子,可她一辈子好强,从不肯说自己累。偶感风寒,给她买药,她总埋怨“瞎花钱”,说“扛扛就过去了,吃药白浪费”。更让我哭笑不得的是,有回我把药塞给她,她竟偷偷拿去药铺退了。
在母亲心里,家里人能吃饱、穿暖,比啥都重要。从我记事起,她就像台停不下来的纺车:挑水、做饭、缝补,地里的春播、夏薅、秋收、冬藏,哪样都落不下她。
常年的操劳,早把她的身子熬空了。那年春天,母亲又念叨着要回老家种玉米,周四下午就急着要走。我劝她:“这会儿走,到家天就黑了,啥活也干不了,明早坐班车回去,早上空气好,还不晕车。”她犹豫了半天,总算点了头。第二天一早,我和爱人去送她,给她占了副驾的座,媳妇还买了十几个热乎乎的猪油饼让她带着。晨光金灿灿地洒在母亲身上,她怀里抱着我熟睡的儿子,朝我们挥了挥手,班车慢慢开动时,我还看见她隔着窗户让我们回去。
我从没想过,那竟是最后一面!
母亲回家的第二天,正好是周末,我正蹲在院子里搓衣服,电话突然响了,是老家的亲戚,声音抖得厉害:“二娘……去河坝驮水,晕倒在泉边了……”电话那头的话像块石头砸进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一片空白。我手忙脚乱地跟学校领导请假,领导说正好有车进城,让我们赶紧跟上。我和爱人连衣服都没顾上换,慌慌张张往车上冲,一路上我盯着窗外的山,心里一遍遍祈祷:娘一定没事,她福大命大,肯定能挺过来。
车子翻过那座熟悉的大山,开始往山下走,老家的水泉就在山脚下,是母亲晕倒的地方。快到山脚时,我远远看见泉边空无一人,心里竟莫名松了口气:没人,说明娘被人救走了,肯定没事。可等车子穿过河坝,往老家的山上爬时,却看到五六个人拉着辆架子车,慢慢往村里挪,架子车上铺着块旧布,母亲就躺在上面,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母亲走得太突然,那股子悲痛像块湿冷的布,裹得我喘不过气。她这一辈子,活得平凡而辛苦,从早到晚围着家、围着地里的活、围着我们转,就没松快过一天,没享过一天福,没躺在病床上让我们伺候过一回,甚至连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都不知道……
出殡那天,天出奇地好。太阳明晃晃的,把地里的油菜花照得金灿灿的,一行行白色的玉米地膜铺在田里,像给大地织了层花布;枝头的鸟儿叫得脆生生的,没一点悲戚的样子。母亲就安葬在村子的山脚下,面前有条清凌凌的河,慢悠悠地流着。在这最鲜亮的季节,最清净的地方,她总算能歇下来,安安稳稳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