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文艺界

德令哈采风记

2026-08-10 10:33 来源: 新甘肃·甘肃经济日报

□ 田红霞

1988年盛夏的雨夜,一列夜行火车缓缓驶入戈壁腹地,静静停靠在德令哈站台。彼时的柴达木东北缘,人烟寥落,四野空茫,除却无垠戈壁、漫天星河,便只剩漫卷长风与沉沉夜色。就是这样一座被苍茫包裹的高原小城,让途经此地的海子,落笔写下震撼后世的《日记》:“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没有华丽铺陈,没有刻意修辞,只是海子最纯粹的告白。也正是这一篇孤独滚烫的文字,彻底改写了海西州首府的气质。原本只是戈壁深处寻常的边塞驻地,自此褪去荒芜冷寂的底色,化作无数文人墨客心驰神往的诗意原乡,成了能够安放自由灵魂、寄存纯粹情愫的精神净土。多年以来,这片被诗歌浸润的土地,始终牵动着我的心绪,也时时召唤着我与敦煌诗社一众同好,欲以诗为舟、以文为契,奔赴一场跨越山海的德令哈诗意之约。

此次跨省文艺采风得以成行,实属多方聚力的成果。在敦煌市摄影家协会康锦虎主席的奔走协调、积极对接下,依托海西州文联的鼎力支持与悉心统筹,一支由敦煌诗社牵头,融合敦煌市摄影家协会、硬笔书法家协会、枫叶合唱团的29人文艺采风团正式组建集结。

2026年6月13日,夏阳澄澈,晨风清朗,我们自敦煌启程,向着海子诗中那座盛满思念与孤独的德令哈奔赴。一路戈壁连绵、山河铺展,丝路风物次第入眼,车行千里,一路欢歌相伴。当日下午4时,我们终于踏足心心念念的德令哈,径直奔赴坐落于城郊静谧之地的海子诗歌陈列馆。馆旁一条红色观光小铁路蜿蜒向西,枕木静卧、铁轨绵长,伸向戈壁深处。这一道静默铁轨,既是海子当年西行逐梦、寄放深情的精神长路,也是后世无数文艺青年追慕诗魂、叩问初衷的归心之路。

海西州文联领导和当地文友早已在此等候,异乡文朋诗友相聚高原,格外亲切。简短寒暄、互致问候之后,我们便跟随讲解员的脚步,缓步入馆,以一颗虔诚之心,朝拜诗魂、品读诗章。

海子诗歌陈列馆落成于2012年,馆区总面积约800平方米,依山临水、清幽雅致,与巴音河脉脉相依。庭院之内,格桑花次第盛放,红粉紫黄、错落交织,迎风摇曳、生机盎然。满目繁花温柔烂漫,恰好呼应海子毕生向往的“春暖花开”,似是这片戈壁土地,以最温柔的姿态,回应诗人滚烫纯粹的一生。只是世间繁花万千,终究不及诗行半分温热,海子的文字如心底恒久暖阳,质朴澄澈,足以治愈世间无数荒芜与迷茫。

馆内的亲笔手稿、原版刊集、生平档案、读者捐赠纪念物件一一陈列,从早期习作到成熟诗篇,从学术研究文献到首发刊物原件,皆悉心塑封、妥善典藏。一件件泛黄纸页、一帧帧老旧影像,完整勾勒出诗人的创作轨迹与人生脉络,让后人得以直观触摸他的诗路历程与精神世界。

海子原名查海生,安徽怀宁人,15岁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年少负才、天赋卓绝,少年成名、才情惊世。驻足展柜之前,我指尖轻触冰凉玻璃,摩挲着厚重的馆藏典籍,静静聆听讲解员娓娓道来的生平往事。展厅正中,陈列着海子的遗像、毕业证书,以及他远赴西藏游历途中拍下的珍贵影像,每一帧画面,都留存着他少年纯粹、意气风发的模样。

移步手稿文献展厅,岁月泛黄的纸页静静铺展,笔墨留存的温度历经数十年依旧未散,默默诉说着一位少年诗人炽热滚烫的青春与理想。讲解员介绍,展柜中《阿尔的太阳》为海子唯一存世亲笔原稿,笔墨纵横、意气飞扬,尽是少年赤诚、热血孤勇。1984年,20岁的海子凭借《亚洲铜》刊发于《星星》诗刊,一举惊艳中国诗坛,自此声名鹊起、广为世人熟知。那句风靡至今、治愈无数追梦人的“以梦为马,不负韶华”,便题写于他早年诗稿扉页,字字铿锵、岁岁流传,成为无数人奔赴理想的精神箴言。

我俯身凝望展柜内的珍贵手稿,隔着一层微凉玻璃,仿佛穿越数十年岁月风尘,触碰到文字诞生时的滚烫热忱,读懂了一位青年诗人纯粹热烈的精神信仰。

影像放映厅内,纪录片《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循环播放,温柔舒缓的镜头缓缓掠过巴音河。这条纵贯德令哈的高原河流,滋养着整座戈壁新城,浸润着这片土地的文脉与风骨,也默默见证着海子留给这座小城的千年诗意。观览全程,众人皆放轻脚步、压低语声,唯恐惊扰这份沉静绵长的诗意。泛黄手稿、老旧影像、墨香犹存的诗集,静静串联起海子短暂却璀璨的一生。或工整或潦草的笔墨,皆是心绪的真实流露,鲜活复刻出他丰盈热烈、纯粹孤独的内心世界。

全程观览下来,心绪久久激荡、难以平复,万千感慨翻涌于心。辞别展馆之时,我特意驻足文创区,挑选了一张印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明信片妥帖收好。明信片以清晨巴音河的粼粼波光为底,盛满高原小城的温柔风物,于我而言,这方寸诗意,是跨越时空的致敬,也是我对海子诗魂最质朴的仰慕。多年来,我无数次在舞台之上、笔墨之间朗诵这首传世佳作,唯有以声传情、以诗寄心,方能稍稍慰藉心底对这位天才诗人的无尽景仰。

暮色渐沉、晚风微凉,高原夜色温柔铺展。当晚,“丝路一脉·文汇两城”海西—敦煌文艺界联谊采风联欢会,在德令哈金世界摄影文化酒店隆重开幕。两地文艺骨干、书画名家、朗诵爱好者欢聚一堂,以艺为桥、以文会友,牵起敦煌与海西的丝路文脉纽带,共叙两城山水情谊,共谱边塞文艺交融的崭新篇章。

联谊现场翰墨飘香、文风盎然。两地书法家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互赠墨宝、以字寄情,于一撇一捺间彰显文人风骨,于行云流水间尽显丝路雅韵。精彩纷呈的文艺节目接续上演,氛围热烈而温情。当《歌唱祖国》的旋律缓缓奏响,全场人员肃然立身、意气昂扬,手中小红旗迎风轻扬。激越洪亮的歌声穿透夜色,将青春朝气、家国赤诚尽数抒发,每一个音符都叩击心房、激荡胸臆,如江河奔涌、山海浩荡,在德令哈的高原夜空久久回荡,点燃全场滚烫的爱国情怀。

欢快灵动的新疆曲调悠然响起,敦煌诗社吴荣君倾情演绎《幸福沙雅》。舞步轻盈灵动、舒展自如,将大漠儿女的豪迈坦荡与绿洲风物的温润柔情相融交织,动静相宜、气韵鲜活,瞬间点亮整场舞台,宛若星河洒落人间。

海西州作家协会李有珍、张福英两位老师联袂登台,合诵原创诗作《日记》《柴达木的骨》。声线清润如泉、起伏跌宕,字句凝练厚重、意蕴悠长,于温柔顿挫间抚平人心褶皱,将柴达木的苍茫风骨与诗意柔情娓娓道来。

我亦登台献艺,代表敦煌诗社朗诵海子经典《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全程把控语速轻重、语调缓急,以抑扬顿挫的声韵,还原文字的画面质感与温热意蕴,尽力诠释诗歌的纯粹与美好。

诗社黄丽霞、陈秀英、唐风英、任德云、王新花、陈润萍、杨宏、杜斌兰八位老师,身着雅致旗袍、仪态温婉端庄,同台献唱《珊瑚颂》。歌声纯净澄澈、婉转悠扬,层层递进、声声入心,织就一片温润纯粹的声浪,牵引听众思绪沉入悠远静谧的艺术意境。

庄生成老师带来广场舞《最美中国》,旋律一响、光影流转,整座舞台瞬间明亮鲜活。轻盈舒展的舞姿,是对烟火生活的热爱,是对盛世山河的礼赞,质朴热烈、感染力十足。

年逾七旬的唐风英老师,以一曲《南水湖之恋》惊艳全场。长绸扇随舞步翻飞舒展、起落流转,绸面轻盈飘逸、随风漫卷,似清风绕身、云霞漫舞,将高原夜色的温柔诗意,化作流动的视觉盛景。

诗社副社长张森茂老师,现场即兴创作诗歌《今夜我在德令哈—致海子》并登台朗诵。“在今夜的德令哈,我只把诗歌,献祭于你灵魂的天堂……”声线饱经岁月沉淀,低沉处如细雨润物、绵长深情,高亢处如洪钟振宇、雄浑开阔,将原创诗作的悲悯与景仰演绎得淋漓尽致,也带领全场观众重回海子的诗歌之境、孤独之殇。

悠扬辽阔的马头琴声骤然响起,浑厚绵长的音韵漫覆全场。曲调低婉时,如风拂草浪、温柔缱绻;高亢壮阔时,如万马奔原、雄浑苍茫。一曲弦音,揉尽昆仑山河的辽阔苍茫,盛满柴达木大地的厚重深情。这是海西州音乐舞蹈家协会巴义斯可楞老师的经典曲目《黑骏马》。一曲落幕,全场静默须臾,随即掌声雷动。弦音未尽,余韵绵长,让我们真切触摸到这片高原土地的风骨与柔肠,读懂了昆仑雄浑、海子诗意与德令哈的万般深情。

文艺汇演余热未消,大屏光影流转、画面更迭。海西州文联摄影家协会副主席戴永峰老师的六十余幅摄影作品轮番展出。镜头聚焦茶卡盐湖、水上雅丹、翡翠湖、昆仑山脉、艾肯泉等海西标志性景致,以细腻光影、独特视角,将遥远的边塞秘境化作可触可感的视觉盛宴。作品精准塑造出“天空之镜、瀚海奇观、昆仑圣地”的地域名片,以影像为媒,讲述高原生态保护、民族团结、城乡发展的鲜活故事。这些定格时光的静态画面,温柔细腻、意境悠远,让寻常山海风物褪去平凡,生出童话般的浪漫遐想,带领观者沉浸式领略柴达木的山河大美。

晚会落幕,夜色更深。我们结伴移步巴音河畔,海拔三千余米的高原晚风裹挟着微凉清气,拂面而来。河畔霓虹次第流转、光影错落,赤橙黄绿的灯影倒映河面,随水波轻轻荡漾,朦胧温柔、浪漫惬意。发源于祁连山支脉的巴音河,纵贯德令哈全城,河穿城过、城依河生,楼宇临水而立、草木依水而盛。这条滋养戈壁新城的母亲河,消解了高原的荒芜冷寂,为德令哈注入生生不息的灵气与温柔。河水脉脉流淌,与毗邻的海子诗歌馆遥遥相映,山河诗意、人文风雅,在此完美相融。生活于此的高原儿女,依河而居、伴诗而栖,何其安然、何其丰盈。

夜色虽深,诗歌馆周边依旧游人不绝。有人临水凝思、有人缓步徘徊,大抵都是和我们一样,奔赴此地、追慕诗魂的远方旅人。自1988年那个雨夜落笔成诗,海子便以一纸文字,让德令哈与诗歌结下永世不解的文脉情缘。

沿巴音河西岸缓步北行,大桥灯火璀璨、光影交织,为静谧的高原夜色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林间回廊、亲水亭台错落有致,白墙素雅、碑刻林立,在霓虹与夜色映衬下,庄严肃穆、诗意悠远。此刻的巴音河、诗歌馆、德令哈城,褪去白日喧嚣,只剩绵长诗意与无尽遐想,最是惹人情思缱绻、心绪绵长。

诗歌碑林错落静卧河畔草坪,数十方青灰石碑次第排布、静默伫立。其中一方重达七吨的昆仑玉石最为醒目,石面精刻海子头像,通体镌刻《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全诗,笔力沉静、风骨凛然。晚风穿林而过、轻拂碑石,似有低吟浅唱萦绕耳畔,岁岁年年,不息不绝。

心绪翻涌、情难自抑,我当即邀约同伴:“我在这里为海子朗诵这首诗,你们帮我录下来吧。”立于昆仑玉石之前,面对诗人雕像与漫天夜色,我脱稿深情朗诵:“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德令哈……今夜,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我把石头还给石头/让胜利的胜利/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一切都在生长/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字字句句,回荡碑林、萦绕河畔。晚风携着格桑花香轻轻漫过耳畔,草木静默、河水轻流,仿佛天地万物都在奔赴这场诗与魂的重逢,默默见证这场跨越数十年的深情致敬。

巴音河的灯火,是人间烟火的温热喧嚣;海子的诗行,是灵魂深处最纯粹、最浪漫的终极抒情。当所有世俗纷扰、宏大叙事、人间悲欢尽数褪去,心底只剩极致纯粹、极致孤独的思念。这份私人化的极致情愫,并非狭隘执念,而是身处辽阔戈壁、被无边空旷包裹之后,最本真、最赤诚的精神独白。

我不知道,这座小城多年来治愈过多少孤独灵魂、牵动过多少远方人心。但我始终笃信,人生本就是一场不停奔赴的修行,身体与灵魂,总要有一个奔赴山河、安放诗意。此番德令哈采风,我们以脚步丈量高原沃土,以镜头定格边塞盛景,以初心邂逅诗魂风雅,以诗意点亮人间烟火。德令哈的星河澄澈辽阔、晚风温柔绵长,这片土地的平凡烟火里,始终藏着世人穷尽一生奔赴的诗与远方。

曾经被海子定义为“雨水中荒凉的城”的德令哈,历经数十年沉淀生长,早已蜕变为享誉西北的“现代诗城、浪漫之都”。得益于海子诗意的恒久浸润,这座戈壁小城始终保有生生不息的文艺生机,诗行与山河相拥、文脉与城脉共生,静待每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与奔赴。

我从未预想,一场随性真挚的河畔朗诵,会成为本次西北采风最温柔、最明亮、最动人的独家注脚。

身临其境方才读懂,“德令哈”蒙古语意为金色原野。这三字释义,不止是地理地貌的简单注解,更是这片土地风骨、气韵与精神的凝练缩影。所有的苍凉与繁盛、孤独与浪漫、荒芜与璀璨,皆深深镌刻于这方金色天地之间。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晨雾未散,德令哈尚在静谧晨霭中安然沉睡。我们依依不舍辞别这座诗意浪漫的高原小城。

车行渐远,窗外天地相接、山河连绵。草原之上,牛羊与骏马散落其间,如散落绿野的细碎星辰,绵延至视野尽头。群畜安然栖居、自在生长,偶尔疾驰的骏马,是旷野之上唯一跳动的鲜活力量,是这片戈壁草原永不沉寂的心跳与生机。

恍惚之间,似有身影踏马而来。一人、两人、一群人,万千身影次第奔赴这片金色原野。我深知,这奔赴而来的,皆是万千心怀诗意、向往自由的灵魂,皆是循着海子诗魂、奔赴德令哈,安放自我、救赎自我的追光者。

返回首页
相关新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