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子口——俯仰见初心
腊子口战役纪念碑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
文/祁建
事前翻书,腊子口只记二字:天险。我暗自忖度,所谓天险,不过是山高谷狭、乱石错落罢了。车入甘南迭部深山,柏油路早已磨成坑洼碎石道。轮胎碾过石砾,漏出细碎的吱呀声,风携着松针与湿土的清冽,点点落在车窗上。
导航机械的提示音落定,我推开车门,足尖刚触地便怔住——眼前景致,与预想竟全然相异。
山风裹着凉意钻进衣领,我凝望光秃崖壁,心底漫上几分茫然。这般崎岖难行的路,当年红军身负伤病、腹中空空,何以过得去?那些无名战士的热血,果真能渗进这顽石深处,留痕至今吗?
向导说,“腊子”在藏语里有“山坡、陡峭”之意,腊子口则由藏语“腊子库”演变而来,意思是“险绝的山道峡口”。此处便是当年战役的核心,隘口最窄处仅七米,往来全凭河上一座小木桥。国民党鲁大昌部在此布下重兵,碉堡内机枪一架,便成了插翅难飞的绝境。
沿石阶上行不远,便见一座纪念碑,被松柏掩映着,静默伫立,不染尘嚣。
向导告知,纪念碑高九点一六米,对应战役发起之日的九月十六日;宽二点五米,寓意二万五千里漫漫长征路。杨成武将军题写的碑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令浮躁的心绪悄然沉静。
我对着纪念碑深深一鞠,风过松林,沙沙作响,似有人低低叹息。聂荣臻元帅曾说,腊子口不破,红军便进退维谷。昔日在书中读这话,只觉平淡,此刻立在山河之间,才品出其中分量——这座碑从不是摆设,而是为那些浴血者留存的一份念想,一段记忆。
沿崖下小路缓行,我俯身抚过路边碎石,凉硬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崖底那棵“红军树”的树干上,有几道淡得几不可辨的痕迹,向导说,那是子弹留下的印记。当年突击队员曾借这棵树攀顶,数人在此壮烈牺牲。
步入纪念馆,光线骤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庄严之气。馆中文物皆朴素无华,却自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墙上贴着一九三五年的《战士报》,记载着桥底四位勇士的事迹。他们躲在桥底传递信号,暴露后与敌人殊死搏斗,最终悉数牺牲。旁侧陈列着一枚残缺的手榴弹壳,据说是当年从山顶掷下炸碉堡的遗物。
我立在原地,鼻尖微酸。从前在书中见“牺牲”二字,只当是寻常笔墨,此刻面对这些遗物,才懂这二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生命的逝去,是沉甸甸的家国担当。多媒体区用声光电复原了战役场景,枪声与呐喊声交织,恍惚间便被拉回那个战火纷飞的夜晚。
走出纪念馆时,夕阳正浓,将崖壁染成一片温润的橘红。我的影子被拉得颀长,与“红军树”的枝丫缠绕,随风轻晃。
腊子河的水声仍在耳畔萦绕,此刻听来,已不是起初的喧腾,倒似无数细碎的低语,轻轻念诵着那些被岁月淹没的姓名。